元根自2004年成立以來,以一個(姑且稱之為)「碧波飛」的初衷慢行至此,說「慢」的原因是,在現今的建築環境裡,鮮有團隊能夠以年產量少於兩個設計案的方式生存下來,這種天啟式的幸運令我們常存感激並且逐漸清楚:這個「慢」並非結果而是過程,亦非慘澹而是一種鍛鍊。

以武易為心,元根上下盡可能地提醒自己,要養成鉅細靡遺、事必躬親的工作方式,各種細節都當是日常的一部分:每一筆線條數字都必須擔負一個設計任務,不應無端在圖紙上出現;稽核的時候不能苟且抽樣,必須每一樘窗尺寸都檢查;設計不能輕描淡寫說廠商提供的水箱就是這樣,必須確實理解安座的方式與配管的需求;樓梯欄杆也不能僅以安全效能為滿足,還有是否通透優美、界面清楚、維護容易等對應細節……等等等等都是設計工作中很自然的自我要求與習慣。所以回頭看這個「慢」其實也只是相對的,若是將這段緩慢回除設計投入與圖說密度,也許能夠解釋其中的緜緩,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在這樣的過程中體解設計的本意與枝節,從而鍛鍊紮實建築的基本功。

工作中有兩個句子經常令人覺得好笑。有時候直指「這個設計根本就沒有做進去!」又或質問「怎麼設計到現在還沒有做出來?!」設計到底是「做進去」還是「做出來」?還是「沒有做進去就無法做出來」?這當然只是對話中令人莞爾的片段,但是卻反映了設計處境的兩種真實:深入其境、與下筆落實都是我們同樣在意的。做不進去是因為浮於表意、不夠深刻,而做不出來極有可能就是想像與整合能力的不足。
 
 
七年半來工房對設計的進進出出有了一些體會,設計連施工可能還不足夠涵括建築的全貌,要深入每一個建築階段、在不同尺度下整合與表達不同的問題,其實還需要更多的分工與專精。過去我們期待所有的同仁都要經歷完整的設計到施工的歷程,以為一個完整的建築訓練;而現實的處境卻是整體建築環境仍不周全、每一個分項產業的環節都還有待深耕以建立標準。於是我們陸續的將工作方式調整為部門組織,以設計端來說,依階段屬性而組成基本設計、詳細設計與生活設計三個部門,營造系統也分流為現場工務與施工設計兩股主力,另外開發部門則關注著生活、環境與建築觀念的建構傳遞。

部門分工的主意在於,當某案基本設計猶在琢磨空間的時候,詳細設計能夠同步提出譬如說外牆構造的建議,與生活呈現直接關連的尺寸照明等細節也能加入構想並反饋意見,而開發與營造部門也是當然協詢的對象,使這個作品在成形的階段就有完整的執行基礎、也能有多角觀察的辯論過程。有別於過去細水長流、各自硬著頭皮做到底的設計歷程,我們更希望在分工的架構底下累積更多的經驗、建立更完整的住宅術庫,以成為住宅產業發展的基石,橫向的聯繫與技術的成熟有助於我們做更多空間與內涵的思索,整體的環境也能夠因為基礎的紮根而共同提昇。
 
 
 
 
門內有徑,徑欲曲;徑轉有屏,屏欲小;屏進有堦,堦欲平;堦畔有花,花欲鮮;花外有牆,牆欲低;牆內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後有竹,竹欲疏;竹盡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橋,橋欲危;橋邊有樹,樹欲高;樹陰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細;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寬;圃中有鶴,鶴欲舞;鶴報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卻,酒行有醉,醉欲不歸。
(清閒供。小蓬萊。明程羽文)


兩三年的醞釀,這個夏天不期然地有三個作品接續而生,除《心地居》由璞寶營造執行之外,《安安》與《禎祥之家》都是元根設計連施工的專案。看似迥異的類型、規模、業主、與空間組成,其神態氣味卻頗有相似,前段引用的這一篇小品完全能描寫穿行其間的境趣,且各案皆然。
   
 
為什麼會這樣呢?當試著推算基地總量與尺寸間關連的同時,設計的心念其實就已經走進空間裡遊歷,設計的初衷要保有對生活本然的態度,自一線天空、一棵庭樹、或是一面草坡,一點一滴從環境的訊息、業主的需求逐漸浮生的場景碎片,經過理性與感性之手,慢慢成形為具體的空間。我們一定要想像,這兒到那兒之間,雙眼所見、步履曳踏、手的拂觸,東西放那兒稍坐在這兒……,先確定空腔的流動,然後再整理實體的層次。生活,或許可以說是我們空間創作的本懷。

阮老師為吳先生所解的「間建築」也曾經提挈地描述到:作為中介物的這個間,就猶如《碧波飛》裡大大小小的虛空間(是庭院、也是微型的小天地),乍看之下似乎並無一物,卻能有著魔幻般的能力,源源不絕地與居住者及其他空間作著對話。確實在虛空的面對面之中,這些特意開鑿的私密小庭,總是不經意地為心靈帶來靜謐寧和,幻化出浩瀚的心靈宇宙。設計的念與感受的意逐步疊合的同時,我們亦發珍惜筆下每一個風室一樣的虛空間,時時琢磨它所帶來的氣韻能量與生命律息。
 
 
在好的空間裡受到鼓舞,並非只是建築專業者的特能,多年來由第三人傳達回對於在元根作品中的體驗與感動,往往令我們意外,「喔他竟然也這麼想」或是「哇沒想到會有這種觀點」……這些浮溢於設計想像之外的陣陣餘韻,在作品完成之後不斷發酵,令人撼動於建築的能量。我們的業主姚博琳醫師為診所期刊所寫的序文「在設計中融入感覺的安安」中就提到:
…在開元路面二樓開了很多個立體的窗口,好似嬰兒室小寶貝們與外界的對話窗口……具遊戲心的大廳也是小寶貝們在裡面學步追逐的場所,也是父母家人們喜歡最覺回憶深刻的畫面…最令我感動的是哺乳室的空間,在擁護著小寶貝餵奶之際也能看到陽光由天而灑下,那是多麼令人心滿意足。最特別是她的中庭…令人整天徘迴沉醉其中而不知不覺。…每個房間有最充足的陽光及最新鮮流動的空氣,這也是最難能可貴的。
…要能觸及建築給我們的感覺,方有資格談人性建築。感覺是我們安安團隊成員所在意的基本要素,一棟好的建物,令人有感覺的建築,會使我們不禁油然而生正向感覺,就是這正向感覺引領我們安安同仁朝著正道去幫助我們婦幼需要幫助的人。…

平易動人的序文,清楚述及在空間當下的畫面,其心領神會已令設計者感到知己;而文末對於精神層面的提昇與祈願,更是建築不僅只是建築的最高追求。作為一個使用者,姚醫師的體會可能比參與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更為寧靜深刻,源自於靜謐空間的心靈嚮往化成文字,回頭又激勵了建築創作者,循著天真的本心,更往心中的小蓬萊前行。
 
 
 
 
元根究竟在做些什麼呢?返顧成立之初,以一種無知(市場險惡)的無畏(一種對自我的感染),投入了住宅開發的領域,自己撰寫《碧波飛》的劇本、設計、營造與銷售、創作「洞天」的真誠表態,在市場裡投石問路。到了《鳳凰菩提》,在隆大業主的全然信任下以設計連施工的模式,空間 寫作出另一種「線天」的長屋生活,並創造了不可思議的市場價格。在《心地居》,則又完全是另一種嘗試,其間經歷景氣波折與產品定位的調整,元根在雙併到三併的翻案過程中,固守著自然家屋的心念,與璞園共同探索了集合住宅的可能。這些工作早已越出建築設計者的防守範圍,但也因此牽引業主與建築師成為同心的團隊,而自然生出許多對於人們內心潛在需求的撩撥與試探。化需求為真實固然是建築師的專業本分,但進一步開展生活及土地的想像力、與對社會的洞察力,也是設計者必須懷抱的使命與責任。
 
 
我們無須因設計落入數字的迷關而深覺委屈,元根喜於體察這裡應該、或許、更可能進行什麼內容將會更加美妙,並且在提出的過程中得到喜悅。「設計」的過程便是一連串「設想」與「計算」的往復----「設」的遊歷漫行多少是有點冒險的,但它是心靈的壯遊,初始也許缺乏被認定的可行性,但我們常讓內心的「赤子」帶領、走向一個不可言明卻令人期待的天地;再透過「計」的經驗累積,持續把握每一次的想像、在實作中最後確實的執行出來。比方說在《心地居》的設計過程裡,我們內心先有一個戶外歸途的渴望,漸趨地將梯廳與家戶玄關的輪廓描摩出來,這個設計的可貴之處正是在對回家心情的醞釀暈染,我們相信這才是創造建築無可取代價值的開始。

我們開始覺得這個小小的初衷是一個望外投射的光束,隨著建築規模與時空條件的差異,這個光錐會在不同的距離顯現出不同的投影切片:有時候是一幢集合住宅、有時候是一片基地規劃、有的時候又在一架樓梯的微觀裡捕捉空間的浩瀚……這些元根做的事情看來忽大忽小,其實回到最源頭卻是一個同樣的心念。
 
 
   
不可否認的(且幸運的),元根的業主多半是懷著認同與自信而來。但即使是一開始打定主意「沒問題的就交給你們了吧」的業主,隨著漫長過程的轉折,由預算與細節裡衍生的意見紛歧還是會動搖彼此的信任,這通常也最難堅持的時分,怎麼辦呢?這種煎熬考驗著設計團隊的智慧,究竟要大動干戈強勢爭論?還是善解求和的配合了事?慢慢地我們發現這兩極都非建築之道。對業主來說,這些資源投注下去當然要獲得最好的回報,不能只是建築師一廂情願的設計執著;而對元根團隊而言,明明知道這樣做才會更好所以堅持下去,也是建築專業應盡的責任與義務。習於在這個天平之間求得緊張微妙的平衡,「真心的溝通」於是乎至為重要。  
 
確實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在與業主的溝通上,少面積多些意境、捨磁磚換為塗料、顧親密而不要套房便利……而溝通的方式就是情理具足、設身處地的互相勉勵:帶看實地、分享案例、端詳模型、必要時也試作讓成果顯現。但是背後的心意必須真誠而無私、坦誠而無畏,我們必卸下可能不歡而散的壓力,說出真正為建築共好的實情,彼此努力共謀一個更好的解決之道,而不是在勉強妥協之後各自喊冤。譬如《禎祥之家》在設計開始,業主就明確表達「外觀要用石材」的期盼,對於設計端建議較為輕鬆能夠強化家屋意象的塗料完全無法接受;這種對石材尊貴感的價值慣性、或是對塗料性能差的成俗印象,很難以案例或是研究報告說服,後來換個方式由總體預算的角度說明,省下來的經費還可以添購一些好的家具,整體意象也能夠加分。軟性的堅持終於取得了業主的肯定,最後也獲得了一幢可愛溫馨的家屋。
 
 
 
元根一直確信美好設計所帶來的價值、以及產生的影響,常常無法以金錢數字衡量的。但這一份設計能量卻必須專注凝煉,也必須呵護長養,所以彼此應先從相稱的服務酬金開始建立信任,否則只賴單方的投入心意仍不足以支持孕育建築的美好。長久以來知識份子對金錢輕視忽略、至一籌莫展以至自棄於生計之外,實在是一個不健康的狀態。我們固然從未以清貧為苦,但設計者亦不應以拮据為傲。以理想志業勉強來支撐生活,才氣縱橫終究還是會被局勢消磨殆盡,但這個結局並非整個設計環境所期待的工作回報。設計者既自信能在這個過程中投注生命、並且為最終的成果感到榮耀感動,以此信心、理所當然就應獲得應有的報償。設計難道可以工時衡量嗎?腸枯思竭為土地幻化出的作品,那怕只是一個好的意念都是價值連城、彌足珍貴的,身為社會的一份子,建築師有義務彰顯設計的貢獻、並且獲致值得的代價。無論是建築的甲乙雙方、或是產業鏈的上游到下游,都理當從共同努力成就出的建築價值而獲利,這才會是一個健全的產業生態。當有了安身立命的方式(認真做事並不會餓肚子),有了值得學習的典範(社會對建築的敬意),下一個建築世代才有追隨的理由,整體建築環境才會往善的方向循環。

璞園建築團隊便是這樣一個令人敬重的業主,其團隊上下由總經理、業務、工務、到營造廠每一位同仁,對建築師一致自然流露充分的尊重、信任與支持,這種正面的給予,令我們常生感動感恩之情、無怨無悔地歡喜於設計世界。業主與建築師從來就不應是對峙的兩方,應該比較像是並肩的盟友,是為某一個建築夢想共同努力的生命共同體,以此願力完成的建築,將會充滿愛與祝福。
 
 
   
建築產業體質的孱弱來自各環節的細分與消磨,雖然元根已經聚焦於最單純的住宅類型,其中既沒有層層為難的行政程序、也沒有過於特殊的建築技術,但是僅僅是要把現況做好,其中五花八門的眉角就已經令人咋舌。長期於發包詢議與營建細節要求之間折返跑,深深感受到營建同業自居於社會的基層、經常顯露「這個價格只能做到這樣」的無力現況;曾經有模版廠商不堪結構體的複雜高低幾度因不敷成本而要出走,在充分釋出「超支的我們可以貼補」的善意與「你做得很好、這房子會因為你們變得更棒」的鼓勵,通常我們因此換得一顆願意放手一搏的決心。而這些小包後來也常成為元根長期配合的技術夥伴,雙方都愛惜每一個合作的機會,衷心於研發更好的作法……在拼速度拼價格的大環境裡,視如己出的態度尤甚於專業的質量要求,若能以同理心互相提攜鼓勵,我們可以逐漸贏回社會對建築產業(建商、建築師、營造廠、小包商)的敬重,也能激發彼此對建築的熱愛與價值創造的喜悅。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把餅做大而已,飽滿與富足之餘,還要讓這塊餅充滿意義。吳先生循循善誘,提醒元根的每一個人要經常感恩:在這片土地上作建築是一種福報。而元根珍惜這份福報的方式,就是用真心的設計、真誠的態度,來鼓舞業主客戶小包、鄰里學校社會……。這是一個愛與永續的傳遞,而且會隨著建築存在於土地上散發光芒。
 
 
 
 
這篇長文是在很多的討論之中成形的,我們試著由這樣的書寫理出元根一路走來的理路心跡。最末,武易仍以其天真而嚴肅的赤子之心,寫了一箋發自內心的感語,以作為元根堅定前行的舵譜,及所有愛建築人自勉的志歌:
元根將住宅作成不只是住宅,建築也不僅僅是建築。我們奮力於圖面的筆線到真實構築之間,自喜於詩性的空間想像,編寫生活動人的劇本,期能在鼓動住宅市場理性左腦向感性右腦看齊的同時,也能深耕於探尋材料、構造與建築工藝的內在共鳴;超脫傳統經濟產出以「功能」、「價格」為核心的算計思維,無非就是想在人們對建築工作已愈來愈失去敬意的時代中,以一種全人的創作投入,重新為住宅與建築找回地位,這原是元根成立的初衷。
每當生起這一心念,就覺得我們所志願承接的每一工作,最後都應能喚起經過人們的禮讚與歡愉之情。因著元根團隊與各方業主的努力,我們所能遺留給下一代的,絕非只有建築而已!